在介绍宏量营养素的中间,插一篇每月一次的“感受型文章”。我叫它“In·Sight (内视)”。这是我一开始就有的计划 (详细计划见这里)。在这里聊聊真实的实践体验 (包括失败),和背后行为心理的机制。第一次分享,聊聊“为何我们都离不开手机”~
盛夏的午夜,闷热、潮湿、沉闷。
我关了灯,也关了空调。客厅只剩一台老式风扇转动的咔哒声,像某种节拍器,在提醒我:已经很晚了。
我一个人蜷缩在沙发的角落,四周一片漆黑。只有手机屏幕的光,在我的眼镜上跳动,映出一张模糊、疲惫的脸。
我的眼神躲在那束微光背后,没有表情。但指尖还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般,每隔几秒,就规律地轻轻滑动一下。
我知道自己早该睡了。甚至故意把环境搞得不舒服一点,希望用这些不适来提醒自己收手。
但没有用。
几次,我都不由自主地闭上眼,陷入那种朦胧的半梦状态;可下一秒,又强行睁开眼,重新回到屏幕上。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神经,无法挣脱。
这样的场景,我有点熟悉 ... …
它往往是从某个“合理”的需求开始的 -
- 太累了,想换个脑筋;
- 压力有点大,找个地方“躲”一下;
- 白天太忙,不甘心就这么结束一天;
- 或者单纯因为工作或学习的需要,要找点东西。
反正,没有人打扰,不用回应任何期待。只要有手机,把自己塞进沙发的缝隙里,就可以“拥有自由”。短视频、小说、剧集、朋友圈、手游、甚至单纯的新闻feed流……手机上的每一个图标,都是一个入口,点一下,就能跌入另一个世界。
最开始的确是快乐的。
可快乐不会持续太久。
短视频时刻调动甚至“操控”我的情绪。有时候我觉得被冒犯、被刺激,急切地想看下一条“站我这边”的视频来为我出气;有时候,我明知道这是为我搭建的信息茧房,却还是点下去,只为了再找一点认同。
愤怒也好,共鸣也罢,最终都被浓缩成一个机械动作:下一条。
忽然,屏幕弹出定时提醒:你已经刷了一个小时。我抬头看了眼时间——11点。
心里一紧。但紧张之后,又安慰自己:“再刷一会儿,12点睡觉也还可以,7个小时睡眠也不错。”
可自责已经开始发酵了。越觉得愧疚,就越想用更多内容来填满大脑,好让自己“别再想这些”。
再过一小时。
我告诉自己“真的不能再刷了”。于是 … … 打开了另一个App,换一个界面,给自己一种“重新开始”的错觉。计划再刷半个小时,压缩点洗漱的时间,12点半睡觉,还能勉强保住6个半小时的睡眠。
但等我再次抬头,已经凌晨1点。
自责已经演变成一种放弃。自暴自弃,甚至让人有一点轻松。反正都这样了,那就彻底放纵一下吧。

真正的“刷夜”从这里开始。
短视频、游戏、剧集、热搜、小说,在屏幕上轮番闪过。像一台没有剧本的节目编排,随性、混乱、毫无节制、无法停止。我并不是在享受,而是在逃:逃离空虚、逃离焦虑、逃离那些让我不舒服的思绪——也逃离那个我不愿面对的自己。
从“放松”滑向“执拗”;
从“娱乐”演变成“强迫”。
手机像是身体的一部分,一个完美植入的器官,一个持续释放多巴胺的“激发器”。无论白天还是夜晚,它都在用某种隐形的张力,牵引着我。
不在手上,手就会怀念它的触感;
不在身边,大脑就会感到空虚。
我和手机之间,已形成一种结构性的、难以割裂的关系。
一、舍不得放下手机,也是一种上瘾
我们一般觉得“上瘾”指的是毒品、酒精、赌博——那些在生理层面破坏身体的强依赖。但现代心理学提供了一个更广义的定义:
明知对自己有害,却控制不住反复进行某种行为1。
按这个定义,刷抖音、刷社交媒体、沉迷手机……全都符合。
我们生活在一个“泛电子成瘾”的时代:短视频、点赞、推送、折扣……一切都在以“更多、更快、更爽”的逻辑,争夺我们的注意力与多巴胺。
我们成了精准训练的反射系统,就像Skinner Box中的鸽子2,被投喂着无法抗拒的奖赏机制。每次滑动,就是一次小剂量的快感投喂。久而久之,我们的神经系统只认得这种快速、密集、廉价的刺激。
B. F. Skinner于1938年发明操作条件箱 (俗称 “Skinner Box”),让鸽子通过啄盘获得食物。在变比 (variable-ratio) 或变时 (variable-interval) 强化下,鸽子会持续啄键,即使奖励不确定也难以停止;此机制被广泛应用于现代数字产品与博彩设计中。
二、上瘾的生物学机制:追求快乐,得到痛苦
多巴胺不是快乐的“本体”,它驱动我们去“期待快乐”。
它制造的是欲望,而不是满足。欲望当然是必须的——“欲望让人年轻”,也是人类文明进步的生物学基础。
但问题在于:多巴胺系统会“耐受”。刺激越频繁、越强烈,愉悦感越低;渴望反而更强。于是我们变得越来越不容易满足。
而手机最擅长的,就是以极低成本、高频率输出强烈刺激。在这种“调教”下,我们对多巴胺越来越麻木。
其背后的生物学机制是:高频刺激减少了多巴胺受体的数量和活性,导致快感阈值升高,行动冲动下降,行动拖延,奖赏系统钝化。结果就是:既不满足,也提不起劲去改变。
这就是经典的成瘾回路3:
追求 → 短暂快感 → 基线下降 → 更强追求 → 更深不满足。

Painted by AI
在《Dopamine Nation》中,斯坦福成瘾医学教授Anna Lembke形容大脑像一架共享神经系统的跷跷板4:
越用刺激压向“快乐”一端,
跷跷板就越猛烈地反弹向“痛苦”那端,
带来同等幅度甚至更深的痛感。
当我们频繁使用短视频、网购、色情、赌博等高刺激行为倾斜“快乐一端”,身体会自动加重“痛苦一端”以保持平衡。我们体验到的,就是焦虑、疲惫和情绪低落。
推论看起来有些残酷:
追求快乐,最终却得到痛苦。
于是我们更依赖刺激,期待下一次奖赏。到最后,真正让我们欲罢不能的,只是那一点点对巨大痛苦的“短暂缓解”——缓解空虚、焦虑,以及意义感的崩塌。而随着多巴胺耐受的增强,能带来满足的刺激会越来越少。
三、手机在挤占了我们对现实世界的欲望和快乐
我认为这是现代社会最深层的结构性困境之一:
世界已彻底改变,但我们的基因还停留在远古时代,来不及适应。
就像精制游离糖对代谢系统的全面入侵,
电子产品带来的,是另一种无孔不入的刺激:
廉价、密集、高频、即刻的多巴胺投喂,不断轰炸我们的奖赏系统。
一个挑战我们的身体,
另一个劫持我们的情绪。
它们共同让我们渐渐失去对自我节奏与内在平静的掌控。
四、成瘾的定义里,或许藏着救赎之道
- 我先试过“硬来”
我可能删过抖音不下100次 (它的下载量里有不少是我贡献的😂),频繁隐藏朋友圈和视频号的入口,也曾在爆肝通宵一个手游后,狠心卸载,发誓不再回来。
物理隔离、环境调整、社交监督、惩罚机制……这些行为心理学方法确实能带来短暂效果。但一旦生活节奏被打乱、压力上升,"瘾”就像水一样,从新的缝隙流回来。
有一天我突然冒出个念头:如果我并不觉得某个行为“有害”,那它还算“上瘾”吗?
因为“上瘾”的定义中,包含一个主观前提:明知有害,仍控制不住。
如果我不觉得它有害,那还是上瘾吗?
这肯定不准确,因为成瘾确实带来明确客观的健康损害。但这也不是文字游戏,而是一个深层洞察:
“我们很多时候不是在客观评估行为本身,而是在带着羞耻、完美主义、自我否定评价自己。而这些负面评价,本身就会催化上瘾行为的继续。”
我们不是在说“我刷手机”,而是在说:“我太差劲了。”“我控制不了自己。”“我完了。”
评价带来压力,压力促使我们重复旧有行为模式 (熬夜、刷手机) 来逃避这种痛苦。

这就是“羞耻-成瘾回路” (Shame-addiction Loop)5。
越批评自己,越深陷成瘾。
- 后来我试着“放软”
不再把某件事标记为“有害”,而是试图鼓励、宽慰自己,会不会打破这个闭环呢?
实践下来,似乎效果也不大。
因为那些“你已经很棒了”“谁没有失败”的自我鼓励,虽然是正向的,但仍然是一种评价。
而只要是评价,就会激活我们那个熟悉的、对自己不满意的底层系统。就像你越告诉自己“不要想大象”,脑子里越全是大象——鼓励式语言有时反而强化了羞耻感。
这种底层评价系统不是不能变,但改变需要时间,无法一蹴而就。
“鼓励也是一种评价。” 这和现代正念行为疗法 (如ACT) 中强调的“不评价的觉察”是一致的:觉察胜于控制,行动重于合理化。
3.于是我开始练习:只观察,不评价。
带一点好奇,观察身体感受。像是看一个有趣现象,不急着下结论。
比如,我去感受“想拿起手机”时的身体信号。每次都不太一样:
- 肚子空空的,想填点什么进去,但又不是饿;
- 脊椎和后背痒痒的,想挠却挠又不知该挠哪里;
- 呼吸有点急促,就像有飞虫在用飞速振动的翅膀摩擦我的肺叶。
我把这些感受写下来。很多时候,还没写完,那股冲动就过去了。写的过程就是一次“脱钩”。
说实话,“观察不评价”不是容易进入的状态。
- 我们太习惯跳过观察,直接下判断。急吼吼地分门别类、贴标签,控制欲满满,却没有多少好奇心。
- 或者,在观察中涌现出无聊、焦躁、空虚的感觉,于是又想抓点什么来填满——那可能正是上瘾行为的戒断反应。
所以这条路并不总是灵验,但我仍觉得它值得走。
因为它的底层机制,和冥想、正念不谋而合,也有越来越多科学研究支持。
在对抗成瘾这件事上,这或许是一条更温和、更本质的救赎之路。
五、我的实践
工作和社交场景无法完全摆脱手机,但“刷手机熬夜”这个环节,相对可控、收益又大,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。
第一步,物理隔绝✋。
设定界限:每天晚上 9 点后,停止使用一切电子设备。手机放在客厅充电,不带进卧室。9 点半进入卧室 (不强求立刻睡觉,但身体必须先进入“睡觉的空间”)。
提前告知家人、朋友和同事,争取理解和配合。一方面避免社交干扰 (电话、信息、电视),另一方面也增加外部监督的力量。
提高熬夜成本:每晚 9 点后仍使用手机,自动给 Prime Lab 的小基金打 500 元活动经费。让每一次放纵都有代价。
到此为止,仍旧是经典的行为心理学干预模型 (属于“硬来”)——环境控制 + 社会强化 + 成本约束。短期内确实有效,但我很快发现,它治标不治本。
于是,我开始尝试
第四步:在卧室里留下纸和笔,写点什么🖋。
这仍然延续了行为心理学的逻辑——用“替代行为”填补原本靠手机满足的内心空洞。
但相比无脑刷手机,写字这件事,有种不一样的魔力:
它是具象的觉察,让觉察这件事情变得更容易:
-
它把那些模糊、焦躁、不甘、微妙的感受,变成具体的句子。哪怕只是几句话,哪怕毫无结构,我依然在其中完成了一次自我对话。
-
而当我写完,把纸张用碎纸机碾碎——那一刻,就像真的把那些杂乱的思绪清理出身体。一种物理意义上的“排毒”,也让心理上有了释放感
结构性书写 (Structured Expressive Writing) 已被多项研究证实,对情绪整合和认知清晰都有积极作用。对我来说,它更像是一种安静却精准的行动6:
不炫目,不上瘾,却能恰好接住那一点“想要被填满”的冲动。
- 替代了上瘾行为,
- 实践了上文提到的自我觉察,
- 也完成了一次温和的情绪整理。
在 Prime Lab 这个相对稳定的环境里,以上这套四步组合拳确实起效了。
晚上电子设备使用和熬夜行为,已经改善了不少。
当然,一旦出差、节奏打乱、情绪紊乱,对手机的依赖还是会卷土重来。它像个老朋友,也像个老对手,我们还要长久地和它打交道。
小结一下
- 上瘾,是“明知有害,却反复控制不住地重复某个行为”;
- 舍不得放下手机,也可能是上瘾的一种表现;
- 多巴胺的机制,是成瘾背后的生物学根源:越追求快乐,越容易感到痛苦;
- 不评价自己,是解构“羞耻-成瘾”回路的起点;
- 觉察自己的身体和内心,是“不评价”的有效方式,也是一种有价值的修行。
- Prime Lab的四步法,让我对手机的依赖改善了许多。
One More Thing…
Everyone has his/her own vices.
“每个人都会沉迷点什么。” 因为情绪终归需要出口。
我没有选择烟酒,那沉迷手机或许就是我的选择。
我也没有想过要根治这种需要,只是想把阈值调回一个合理的区间,而已。
我觉得:
完美的行为设计,看起来强大,实则脆弱;
真正稳固的,是内心对自己的理解和接纳。
所以不必完美。关键是:
知道自己通过沉迷某个事物,得到了什么,又失去了什么;
知道自己可以怎么做得更好,手里有方法,有路径,有耐心,允许自己慢慢地变好,这就很好了。
你可能会觉得,Prime Lab听起来有点佛系,不够“卷”。
我想说:作为一个曾经的“卷王”,我知道“卷”能带我走多远,也知道它不能带我去哪。
所谓佛系、留白,不过是我开始试图解开这些年“过度苛刻的自我评价”的毒。慢慢松开,慢慢看清,慢慢走远。当然,那就是另一个“In·Sight”的故事了。
我们都在修行中,
而当下正是修行时。
参考文献6
[1]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.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. 5th ed.,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, 2013.
[2]Skinner, B. F.The Behavior of Organisms: An Experimental Analysis.Appleton-Century-Crofts, 1938.
[3] Koob, George F., and Michel Le Moal. “Drug Addiction, Dysregulation of Reward, and Allostasis.”Neuropsychopharmacology, vol. 24, no. 2, 2001, pp. 97-129.
[4] Lembke, Anna.Dopamine Nation:Finding Balance in the Age of Indulgence.Dutton,2021.
[5] Batchelder, Abigail W., et al. “The Shame Spiral of Addiction: Negative Self-Conscious Emotion and Substance Use.”PLOS ONE, vol. 17, no. 3, 2022, e0265480.
[6] Niles, Andrea N., et al. “Effects of Expressive Writing on Psychological and Physical Health: The Moderating Role of Emotional Expressivity.”Anxiety, Stress, & Coping, vol. 27, no. 1, 2014, pp. 1-17.


